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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家團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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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家團年

劉家在這個時代也不算多富裕的家庭, 除了劉書記,兒子兒媳都在家務農, 老太太還是小腳,下不了地,勉強搞搞菜園子。

但是老劉家就是能把日子過得舒坦、安逸。

大年初二劉家兄弟姐妹齊聚一堂,就連常年在南都打工的大姑娘劉英芝都帶著一雙兒女來了。

劉書記帶著兩個兒子、兩個女婿在上房堂屋喝茶閑聊。

老太太帶著兩個兒媳在廚房裏忙活,劉英子帶過來的兩條鮮魚都給燉上了。

劉英子一來就鉆到竈下去燒火,劉英芝要幫忙切菜,劉英美站在門口侃大山,“我手藝不照,我就偷個懶了。”

劉家這姐妹三身高成漸次排列, 劉英芝是個高高大大的中年女人, 比劉英子高半個頭,就是臉上皮膚松垮著, 滿臉突然變瘦形成的褶皺。

兩個嫂子趕緊攔著, “你們都歇著,回來拜年就是娘家的客人,安心歇著,我們來……”

楊小蓮給舅家三個表姐妹一人帶了一朵頭花, 給大姨家表姐戴菲菲帶了兩個同色的, 可以單紮,也可以配套使用。

楊小梅三姐妹一進門就被幾個女孩子圍住了。

今天難得到外婆家, 楊小蓮給姐妹幾個又梳了好看的頭發。

楊小梅是高馬尾上點綴著無數的小辮子,楊小菊是可愛公主頭,楊小蓮自己的頭發太長了, 在頭頂兩邊盤了兩個丸子頭,再垂下來, 像個童子。

幾個孩子跑到劉家二房劉紅星家堂屋玩鬧。

楊小蓮先給兩個表妹劉家彩、劉家婷各紮一個公主頭。

劉家彩比楊小蓮小一歲,但是比楊小蓮稍微高一點點,細細高高的小女孩,在村委上方那邊的小學念書,也正讀二年級,現在還沒有以後的斤斤計較,看到表姐表妹來了拿著花生就給大家發。

劉家婷才五歲,路還走不太穩當,也是一個小黑妞,跟楊小菊站一起,真像親姐妹,只是一個黑頭發,一個黃頭發。

再給大表姐劉家欣貼耳編了兩根辮子,紮上兩朵暗色頭花,滿滿民國風。

劉家欣今年也有十六七了,她小學畢業後就在家裏務農,劉書記原打算給她在鎮上找個廠上班,後來一看交通情況,還是不了了之了。

她有點沈默寡言,但也有可能是面對一群小豆丁的關系,表姐妹中最大的戴菲菲也比她小好幾歲,而且還在念書,兩個也說不到一起。

她紮好頭發後就在一邊逗袁大頭了。

袁大頭路都走不穩,加上冬天穿得厚,顯得圓滾滾的,t但是就是要四處跑。

兩個表哥不願意帶他,不知道溜哪兒去了,他就跟著幾個表姐,湊一會兒熱鬧,手就往門外水塘邊指。

幾個表姐圍著他,裝作不知道他的意思,他的手往外一指,就有一人把他轉向屋內,塞顆瓜子花生什麽的。

“吃花生。”

“吃瓜子。”

“烤火,看看這個火團好暖和,外婆剛剛給袁小寶掏的火。”

兩個舅舅家房子朝院子裏開了小門,用麻袋做了擋簾,大門還是朝外的,兩家的大門外往前走個幾十米,就有一個大坡,坡下就一口兩三百平的池塘,水面冰塊足有一指厚。

剛剛兩個表哥在塘邊玩,被劉紅東吼跑了,現在又不知跑哪兒了。

戴菲菲有指定發型,“就是啞姑的表妹紮的那樣,她說就是你給她紮的。”

她說了一個名字,結合她描述的發型,楊小蓮猜測應該是村小哪個年級的學生,那是年前放假那天給別人紮的發型。

就是覆古一點,更精致一點。

楊小蓮看著表姐如青墨瀑布一樣的頭發,表示手到擒來,但是沒有提前準備絲帶,頭發分成很多股之後,兩個發包再紮頭花就有點不好看。

劉家彩把她家的針線籮貢獻出來,楊小蓮找到一塊紅色碎布頭,剪出細細長長的兩條,用暗針縫成兩條細柱狀絲帶,一個發包上紮一個……

你看看我的發型,我看看你的頭花,表姐妹們都開心得不行……

今天老劉家濟濟一堂,普通的四方桌根本坐不下,又從劉紅星家搬了一張四方桌上去,兩張拼在一起,二十多人正好可以坐下。

桌下放著好幾個火團,劉書記招大家趕緊入座,二十多個人都有座,有碗筷。

老楊家碰到這種情況基本上就是女人孩子不上桌了,孩子們端著碗在旁邊吃飯,女人們還要忙著做飯上菜,最後再吃。

老劉家是把飯菜都做得差不多,用個大蒸籠在熱水鍋上坐著,到開飯的時候正好一起上。

今天桌上還弄了個羊肉老火鍋……

豐盛的菜肴擺了滿滿當當一長桌。

“這個羊肉是年三十那天我哥送過來的,凍結實了,正好切得薄薄的,等下現吃現下……”大舅媽洪金枝端上來兩盤羊肉。

大舅媽娘家就在門口水塘對面的隊裏,二舅媽花蘭娘家就離得遠了,年三十娘家沒人來,她姐妹七個,只有一個兄弟,也根本看不過來。

“今天放開吃放開喝,我拿了十幾個蘋果在蒸籠上,等下吃完解解膩。”二舅劉紅星大年三十跑到供銷社買了十幾斤蘋果回來添花樣。

大家開開心心地吃吃喝喝,劉書記真的把酒戒了,幾個男的也沒敢拉扯。

劉紅東笑稱,“老太太說了多少年也沒把酒戒掉,還是外孫女說話好使。”

飯桌上誰也沒提不開心的事,比如:大女婿怎麽沒回來?小女婿的拖拉機怎麽沒聽到動靜了?三姐妹怎麽衣服不一樣?

聊得全是前一年的好事,新一年的展望。

聽劉英芝說早點生意怎麽好,大姨夫過年都舍不得回家……

聽劉英子說怎麽做頭花賣的,現在生意還不錯,就是原材料不夠了。

劉英芝趕緊表示年前她回來又背了一大袋,拿去拿去。

劉英美說袁家屯往馬路上修的路修好了,現在出隊快多了,年後得再買一輛自行車,到時候到哪都方便。

……

飯後兩個舅媽把其他人攔住,兩人去收拾廚房,幾個男人又捧起了茶水,孩子們也在堂屋烤起了火,配著蒸得暖暖的切成一塊塊的蘋果塊,一口一個,清爽無比。

年禮一來就提到各家的房間裏了,三姐妹的禮都差不多。

就劉英芝劉英美帶的都是一家一刀豬肉,劉英子帶了兩只雞兩條魚,顯得厚了幾分,講到年前的事,兩姐妹才恍然大悟。

劉書記的大孫子劉承國、大外孫戴衛國今年都是初三,明年就看能不能考上高中,考上了就讀,考不上就回來了。

劉英芝以前說等大兒子初中畢業就把兩孩子接走,女兒成績一般也不讀了,今年卻有點反常,希望戴衛國最好能考個高中,哪怕是最差的都沒關系,得等小女兒初中念完。

“女孩子還是多讀點書好。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。你看小梅小蓮考試拿一堆獎,你倆也給我努努力!”

戴衛國一陣哀嚎,他成績差得一塌糊塗,甚至都不如表弟,根本就沒打算考高中,早就期待著去城裏賺錢。

劉英芝眼光一瞪,戴衛國趕緊摸摸臉,拉著難弟又出門了。

“實在考不上高中,到時候有個初中文憑幹什麽也方便點。要是還想念書,也可去讀中專……”

劉英芝在外面做小生意這麽多年,也是看透了,還是得有文化才能賺大錢,他們常擺攤子的地方附近有個美院,學生也就十五六的樣子,經常有學生在街上給人畫像,一幅畫抵她賣幾籠包子。

“不過現在還是得把初中念完。”

“還是在老家好,你夫妻兩個做生意,忙起來也顧不上他倆。”劉書記捧著茶杯。

“過了元宵,英蘭什麽時候出門,把他倆送過來,就在外公外婆家住著,大的兄弟兩個正好也一個班,天天同進同出,有個督促的。”

楊小蓮姐妹三起哄,也想住外婆家。

楊小蓮吃著軟糯清爽的蘋果,悄悄豎著耳朵。

她不知道劉英芝怎麽改變了讓表哥表姐去城裏打工的想法,但是表哥表姐要是真的這兩年不去,是不是代表著那些不幸的事也可以避開。

上輩子戴菲菲初中沒念完就跟戴衛國一起去南都打工,沒幾年就因為勞累過度進了醫院,後來就查出了白血病……

那時候這事跟老家這一片人都是瞞著的,楊小蓮零星知道一些還是後來連猜帶蒙出來的。

楊小梅有一年去南都玩了一段時間,那時候兩個妹妹還挺不岔的。

等楊小梅結婚的時候,戴衛國帶著父母特地趕回來吃酒,喝醉的時候邊哭邊說什麽“要是配上就好了。”

惹得來吃酒的姨娘母舅哭成一片。

後來幾個男人搓起了麻將,楊傳順不會,坐在旁邊看。

劉英芝帶著兩個妹妹去她家拿東西。

戴川嶺跟劉家屯只隔了一個山坳,從劉家屯的大山頂上可以看到劉英芝家,但是走過去要花半個多小時——穿到劉家屯屯尾,過山坳,再爬個幾百米的大坡就到劉英芝家。

劉英子上午一來就找了個空塞了五十塊錢給大姐,每次用到舊衣服的時候楊小蓮都念叨著要給大姨錢,親兄弟明算賬,平時接點舊衣服穿穿不要緊,但是用來做生意就要算清楚。

再者說,大姐夫好幾年沒回來,大家多多少少也有了些猜測。

劉英芝自然是推著不要的,但是劉書記都說是她該得的,楊傳順也在幫襯著讓她一定要收。

她只好收了。

劉英子給了這五十塊錢,跑大姐家拿舊衣服都理直氣壯了。

這種上親戚家的活,孩子們怎麽能不湊熱鬧,所以姐妹仨後面拖著個長長的尾巴。

除了大表姐劉家欣沒來,幾個女孩都來了,還牽著死活要跟著的袁大頭,沒人想帶他,因為他有小孩子的慣有伎倆,出門前說得千好萬好,走不到一會兒就要往人身上趴。

三個大人都在對面爬坡了,後面的一行人還在輪流抱袁大頭。

幾人走到屯尾,也不往對面走了,反正主要目的達到了,一路走過來,隊裏的嬸嬸奶奶都將幾人誇了一個遍。

“這幾個孩子俊啊!”

“這頭發怎麽這麽好看!”

“這紮得好看。”

“大奶奶紮的吧,她也老派人,手巧哦。”

幾人站在屯尾,逗著表弟玩。

戴菲菲拉著楊小蓮就往最頂頭的一家跑,在柵欄外就喊,“小奶奶!啞姑!”

不待裏面回答,就拉著表妹進了院子。

院子裏虛掩的門一下子就開了。

一個笑容滿面,有著一頭烏黑長發的少女探出頭來。

少女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,長得面頰豐滿,明眸皓齒,她看清院子邊的幾人,開心地招著手,“啊啊……”

如果她不說話,真的看不出來是個殘疾人。

楊小蓮前世聽家人講過,劉家屯有個姑娘,小時候發燒,家人帶去衛生院打針,不知怎麽搞的,燒好了,後來就不能說話了……

但是她心態倒還可以,整天笑呵呵的,甚至t還念完了小學。

啞姑家春聯今年尤其的紅,連兩個木窗子上都貼著福和囍,院子掃得一塵不染。

“看我把誰帶過來了。”戴菲菲拉著表妹,靈活的大眼睛轉啊轉的。

啞姑看了兩眼,驚喜萬分,“啊啊啊……”沖著屋裏喊了兩聲,一個胖胖的婦人從腳屋走了出來。

就這樣楊小蓮被表姐戴菲菲拉到劉建國家給準新娘劉樂瑞梳頭。

劉樂瑞就是啞姑,她是劉建國的妹妹,按劉家屯的輩分,劉英子姐妹幾個都得叫她姑,戴菲菲一群人得叫她姑奶,但是她年紀小,屯子裏人都亂叫,有叫啞姑的,也有叫劉樂瑞的。

她父親死得早,母親在她變啞後,沒兩年也過世了,她相當於從小跟著哥哥嫂子身邊長大,看得出來也沒受過氣,劉建國夫妻把她當女兒養。

劉樂瑞今年十九歲,已經議好了親,明天就是準新郎來上門“要媳婦”的日子。

“要媳婦”就是男女兩方都沒有意見了,男方提出想娶媳婦,帶著禮品來女方家,帶著自己家合好的一些好日子,來和女方家商量。

女方家同意,就差不多定下日子。

一般媒人私下都跟雙方通過氣了,雙方拿著對方的生辰八字也早找會“合年命”的老人算過了,定哪個日子結婚合適,都是早商量好的。

正日子就是過個形式。

原本村裏結婚嫁人有專門給人絞面盤頭的老人可以請,也可以請村裏輩分大家庭興旺的長輩的,但是劉樂瑞以前看過別家新娘子的盤頭,年前又湊巧看到表妹紮的發型,就一門心思想紮那一種。

她跟她嫂子講,她嫂子也不知道找誰,只能跟經常在一起玩的戴菲菲講,她兩家對山坳而望,戴菲菲每次放學還得從她家門前過。

戴菲菲當然知道誰會盤這種頭了,畢竟先前劉家欣還給她帶過頭花,而且村小的事傳到村初中也是很快的。

楊小蓮給劉樂瑞紮了幾個發型,都是把頭發收起來的,高盤發,低盤發,中盤發,盤發要做得精致好看,就多分幾股小辮子一根根的盤……

劉樂瑞和自己嫂子最後選了低盤發,似乎是聽說新郞身高不高。

但是看得出來這一家人對這門親事還是非常滿意的。

下午劉建國老婆等孩子們回家的時候還到劉書記家來坐了一會兒。

跟劉書記一家人聊了一會天,主要說的就是她小姑子的婚事——

“去年去‘相家’,給樂瑞的見面禮給了一百八十八,給我們也一人一個紅包,這個不多,十八塊八毛八!……”

“彩禮我們沒開口要多少,人家主動提的,反正多少我也是讓她再帶回去……”

“明天來拜個年,確定一下日子。基本上應該是初十了。今年我都跟親戚打過招呼了,我們上門拜年,他們就先不過來,初十一起辦席……”

啞姑嫂子上門主要是請大嫂子(楊小蓮外婆)給劉樂瑞去絞面、盤頭,盤頭實際讓楊小蓮幫忙,但是說得說是老人盤的。

老太太也是看著劉樂瑞長大的,雖說年紀相差大,但是卻是一輩人。人家上門來請,自然也是滿口答應。

楊小蓮到時候十號上午過來,這邊的風俗,新娘子下午出舊門,晚上進新門。

等初三“要媳婦”結束,劉建國家還要再來正式請一次,畢竟現在明面上還不知道合的八字怎麽樣,日子選了哪一天呢。

當然他們只用請老太太,楊小蓮十號上午直接過去就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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